约翰·欧文的小说里冒出来那么多写书的人,是为了告诉我们:在那些家庭里, 他们生活的环境中,有不计其数的尖锐的、可能伤害人(可能被吞食)的东西—钢笔尖;他们一点儿也不像过去书里呈现的作家那样道貌岸然,而是生活得繁琐而鄙俗。
约翰·欧文的人物们都揣着一支尖锐的笔不放,就像盖普的护士母亲随身带着一柄小手术刀,当庸俗的败类企图要她与自己丑恶的动机相妥协时,她就“干净利落地割裂了他的徽章和衬衫,割开了他的皮肤和肌肉,在手肘处露出骨头”。他们不像过去的作家那样住在庄园或深牢大狱中,也没工夫沉思和沉思长篇大论,他们身在扰攘尘世,臃肿庞大的繁琐鄙俗永远拖累着他们,而他们凭冷静头脑不断迅速作出行动。
欧文认同的宗师是狄更斯。但他的小说更让人联想到冯内古特、哈谢克、索尔·贝娄、乔治·奥威尔或其他。起初不禁想:这是部荒诞小说吗?可是作者没作什么变形处理,当今世界本来就够荒诞的,轻浮太多了, 多到使它不堪重负的程度;它加速向前奔驰,一边甩脱它们一边制造出更多,在极大的加速运动中越来越大的变形也不可避免。“(那位护士祖先)曾把世人分为外部损伤、生命器官损伤、灵魂出窍和完蛋四大类。但在盖普眼中的世界里,我们都患了末期绝症。”《盖普眼中的世界》这最后一个句子贯穿整部小说,而欧文便是盖普描述的小说家:“只看末期绝症的医生”。
评述《寡居的一年》,不如复述那难堪婚姻中的父亲写的一个以30 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吓着了900-1000 万个小孩的儿童故事:汤姆醒了,可是提姆还没醒。夜很深。“你听见了吗?”汤姆问弟弟。可是提姆才两岁,即使清醒的时候,话也不多。汤姆叫醒父亲,问他: “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什么样的声音?”父亲问。
“好像一个妖怪,没有手没有脚,却想要移动的声音。”汤姆说。
“没有手,没有脚,那要怎么移动啊?”父亲问。
“扭来扭去呀,”汤姆说, “靠毛皮滑动呀!”“喔,它有毛皮啊?”父亲问。
“还可以用牙齿把身体向前拖呀!”汤姆说。
“哇,还有牙齿啊!”父亲喊道。“我告诉过你—是个妖怪嘛!”汤姆说。
“咱们回你房间去听听那声音。”汤姆的父亲说。提姆在房里,仍然睡得烂熟。“声音又来了!”汤姆悄声对父亲说, “你听见了吗?”这一回,提姆也醒了。那是好像什么东西困在床头板里的声音。它试着在啃一条出路——它要咬穿木头。“不过是一只老鼠,在墙壁里面爬。”父亲说。提姆尖叫起来。他不知道“老鼠”是什么。但汤姆问父亲: “只不过是一只老鼠吗?”父亲用拳头捶捶墙壁,他们就听见老鼠急急忙忙地跑掉了。他告诉汤姆和提姆:“如果老鼠再回来,敲敲墙壁就好了。”
“老鼠在墙后面爬!”汤姆说, “不过这么简单!”他很快就睡着了,父亲也回到床上睡着了,但提姆却整晚睡不着,因为他不知道老鼠是什么东西,而且他希望当那只在墙壁后面爬的东西回来时自己能保持清醒。每当提姆听见老鼠在墙后爬,就用手敲敲墙,老鼠就急急忙忙地逃走了—还拖着它又厚又湿的毛皮和不存在的手脚一块儿逃。
小说是从小姑娘露丝4 岁那年第一次被隔壁传来的妈妈和一个不是父亲的人做爱的奇怪声音吵醒开始的,她的父母用“为了她”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避免了离婚,但她的生活、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里都始终夹杂着各种“不想出声的声音”和那声音带来的深深困扰。敲墙能暂时消止那声音,可是假使一个人不得不一直忙于敲墙,那就什么事也干不了了。除非他是个作家,就像约翰·欧文。他不但厌恶老鼠,还换着节奏敲,自己敲出了乐趣来,所以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就被一种微笑的表情替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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